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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篇文章《下一轮增长,藏在14亿人的真实生活任务里》发布后,大约有4000人阅读,留下30多条公开评论。
但真正激烈的讨论,几乎都发生在私下。
有人说,终于有人把“商品越来越多,真正想买的东西却越来越少”的感受说清楚了。
也有人毫不客气地问:一篇几乎没有定量分析的文章,凭什么讨论14亿人的需求?
有人认同“不是低欲望,而是欲望迁移”;也有人反问:当许多家庭担心工作、养老、孩子和未来,仅靠工资生活的人拿什么消费?把所有收缩都解释成“价值重排”,是不是一种过度乐观?
还有品牌研究者质疑:当大量“种草”背后仍是品牌预算、达人商单和平台算法时,消费者真的掌握了品牌定义权吗?还是只是在别人搭好的舞台上,表演一种被设计过的自由?
这些反馈让我意识到:上一篇文章提出了一个方向,但把真实世界说得过于整齐。
“不是消费降级”,也许只说对了一半。
上一篇文章提出,与其说消费在一条直线上升级或降级,不如说人们正在重新判断“什么值得”。
这个判断依然成立。但一位长期研究资本市场的朋友提醒我:如果没有收入、债务、储蓄、年龄、地区和人群结构的数据,就不能把一种局部观察推成普遍结论。
他说得对。
“欲望迁移”很容易成为一个好听的故事,以至于遮住另一部分更艰难的现实。
有人不再购买奢侈品,是因为不相信大Logo;也有人不买,是因为工资没有增长。有人减少住房消费,是因为不接受传统成功模板;也有人不买房,是因为首付、月供和工作稳定性根本不允许。
有人把钱花到旅行、宠物和兴趣上;也有人把钱留在账户里,不是没有想去的地方,而是不知道明年的收入还在不在。
一位朋友说得很直接:
「大家想要的,本质上是“平价的幸福”。现在担心的不是能不能赚更多,而是现有的钱能不能养老、能不能养娃、现在的工作能不能养活自己。」
所以,更完整的消费图景可能是三种状态同时存在:
欲望迁移:有支付能力,但不愿再为旧品牌、旧身份和旧生活脚本付费。
预算收缩:有真实需要,却受到收入、债务、就业和未来预期的约束。
需求悬空:愿意花钱,甚至已经付出时间、距离和额外劳动,却找不到可信、方便和合适的供给。
把第一种当成全部,会过度乐观;把第二种当成全部,又会看不见正在生长的新生活。
而第三种,可能正是最值得研究的空间:不是人没有需求,而是市场没有给出一个让人敢买、愿买、能够长期购买的答案。
上一篇文章提出:从100个生活现象中形成20个假设,再选择3个机会做小规模实验。
一位朋友随后提出了一个更困难的问题:
「从小实验走向规模化产业,中间还隔着标准、监管、信用、金融和责任边界。这个“制度死亡谷”怎么跨过去?」
我们确实很容易浪漫化“真实需求”,仿佛只要看见一个痛点,创业者做出产品,增长就会自然发生。
现实远没有这么简单。
异地子女愿意为父母购买陪诊服务,但如果出现医疗信息遗漏,谁承担责任?家庭愿意购买养老服务,但不同健康状态对应什么服务标准,消费者怎样验证?地方赛事能够聚集全城的人,但热闹之后谁承担长期运营成本,本地商户如何真正受益?AI能够识别需求信号,但数据授权、个人隐私和算法误判怎样处理?
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个“好产品”能够单独解决的。
中国可能并不缺发现需求的聪明人,也不缺快速制造产品的供应链。真正稀缺的,是一种让新供给安全长大的环境:有基本标准,有清晰责任,有可以验证的信用,也允许小规模实验不被旧行业边界迅速扼杀。
下一轮增长不能只靠企业家“敏锐”。它需要企业、政府、社区、行业组织和金融机构共同回答:
「如果一个新服务失败了,谁负责;如果它有效,怎样复制;如果它被证明有价值,怎样避免立即陷入低价抄袭?」
发现需求只是起点。跨过制度死亡谷,才是真正的供给创新。
上一篇文章还有一个判断:社交媒体让消费者从被研究的对象,变成持续表达需求的社会传感器;品牌的定义权,正在从企业单方面的“心智占领”,走向消费者在真实生活中的使用、评价和再定义。
一位品牌研究者对此提出尖锐反驳:
「消费者看到的大量种草,本身就是品牌与达人的商业合作。所谓消费者定义品牌,会不会只是信息渠道制造的假象?」
这个反驳同样成立。
我们每天看到的“真实分享”并不必然真实。它可能来自品牌投放、达人商单、批量铺量和平台推荐,也可能来自经过设计的素人叙事。
消费者似乎拥有了麦克风,但谁决定哪支麦克风音量最大?消费者似乎可以评价品牌,但谁决定哪些评价进入更多人的信息流?甚至连“做自己”“悦己消费”“松弛感”,也可能很快被包装成下一轮需要购买才能完成的身份表演。
因此,更准确的说法不是“定义权已经转移给消费者”,而是:
「品牌定义权,正在成为企业、平台、达人与消费者共同争夺的战场。」
企业仍然可以买到声量,却越来越难永久垄断意义。消费者获得的也不是完整的定义权,而是一张进入定义过程的门票。
品牌可以制造第一次看见,却无法只靠投放制造长期复购;可以控制一段时间的叙事,却很难阻止真实体验反噬虚假承诺。
所以声量没有失效,但声量之后,必须接受体验、价值、渠道和服务的持续验证。
体验重于广告,诚信重于价格,内容重于包装。
在几十次私聊中,最打动我的不是赞扬,而是两个非常小的故事。
第一个故事发生在一户普通家庭。
一位服务设计从业者去用户家中调研,发现用户在空调上贴了一张报纸。原因很简单:空调风向无法调整到合适位置,直吹让人不舒服,但用户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自己用报纸挡风。
这张报纸不在任何行业报告里。它没有形成漂亮的市场规模,也不会被归类为一个成熟品类。
但当一个人开始自己改造产品时,需求已经存在了。
「他不是在表达一个观点,而是在用额外劳动,为失败的供给打补丁。」
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一家酒店。
很多带老人和孩子旅行的家庭,都遇到过同一个麻烦:抵达一座城市后,要先绕路去酒店放行李,再折返景点。拖家带口、多次换乘,一天的体验从第一小时就开始消耗。
这家酒店没有先增加客房商品,而是把入住和行李服务延伸到城市主要景点附近。游客可以先存行李、直接游玩,行李由酒店送到店里。
它没有发明一个新行业,只是帮助客人少折返了一趟。但对一个带着孩子和老人的家庭来说,这少走的一趟路,就是愿意再次选择它的理由。
「好的创新,不一定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商品。它也可能只是看见人们一直在怎样凑合,然后让他们不必再凑合。」
真实需求可能是一张贴在空调上的报纸,是一次不得不绕路的行程,是异地子女为父母寻找可信食品时的反复验证,是一家人为了完成一顿晚饭付出的时间和争吵。
宏观数据告诉我们经济发生了什么;这些笨拙、细小甚至有点难堪的临时方案,则告诉我们:人的生活究竟卡在了哪里。
上一篇文章试图回答:中国下一轮增长在哪里?现在,我更愿意先把问题缩小。
不急着宣布一个新消费时代已经到来,也不用“欲望迁移”覆盖所有人的艰难,更不假设AI和市场能够自动解决一切。
我想先寻找100个普通人“正在凑合解决”的生活问题。
它可以是一位老人不会操作挂号软件;可以是一个上班族晚上九点仍不知道怎样吃一顿方便、健康又不难吃的饭;可以是一位异地子女无法确认父母购买的保健品是否可信;也可以是一家地方企业拥有很好的制造能力,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谁解决什么问题。
它不必马上成为创业项目,也不必证明自己拥有百亿市场,只需要符合三个条件:
在真实生活中反复发生;
人们正在为它付出时间、金钱、距离或额外劳动;
现有解决方案仍然让人失望。
我也想继续追问那些不那么舒服的问题:哪些消费收缩不是价值重排,而是真的收入不足?哪些看似真实的需求,其实是平台和商业制造的焦虑?哪些问题应该由市场解决,哪些不能被商业化?哪些新供给会改善生活,哪些只会创造新的剥削?
如果上一篇文章的意义是提出“欲望迁移”,那么这一次,我更想承认:
「真实世界从来不会整齐地服从一个概念。」
中国既有正在迁移的欲望,也有被收入压住的需要;既有等待被发现的新生活,也有跨不过制度死亡谷的好想法;既有消费者自发的声音,也有商业与算法塑造的幻觉。
但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更需要回到具体的人。
不急着给14亿人下一个统一结论。先看见一个人,此刻究竟在为什么事情为难。
最后想请你留下一个具体答案:
「你或者你的家人,正在“凑合解决”的生活问题是什么?」
不要给我一个行业,也不需要给我一个宏观判断。只讲一个真实场景:谁,在什么时候,遇到了什么麻烦,现在怎样勉强解决。
也许下一轮增长的线索,就藏在这些不体面、不宏大,却每天真实发生的故事里。
本文涉及的私下反馈均作匿名和概括处理。若后续公开具体人物、机构及完整案例,将另行取得当事人确认。本文是对上一篇文章部分观点的修正与延伸,不将个体反馈视为具有总体代表性的统计结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