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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甲方乙方》: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

作者头像 退思先生 - 2026-01-06 13:59:25 0 Views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营销退思录”,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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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客户与Agency 的合作当成一部电影,每个时代,其实都换过一次拍法。

三十年前,客户与agency 之间是一种高度信任、紧密协作的伙伴关系。

它更像是一种共同体,是客户市场部的“外部延伸”,而不是今天意义上的“供应商”。双方在同一张“地图”和“时间表”上工作,用差不多的语言,讨论品牌、创意、增长。

而今天,即便在外资品牌与国际广告公司之间,关系也日益从“合作”滑向“交付”。

为什么?

与其急着回答,不如先回到“之前为什么能”,再看它如何一步步改变。

兴起:判断稀缺,合作结构均衡

Agency的概念,随跨国公司进入中国而引入。早期合作紧密,不全是因为彼此尊重,而是因为存在一种可持续的合作结构。

Agency源自Agent (代理人),意思是“代表客户行事”,它提供的是“服务与决策”,也隐含着授权——在特定领域代表客户做出专业判断和取舍;而Supplier 供应商只提供可替代的标准化“交付物”。二者的差异,反映了合作关系的本质和期望不同。

早期的agency很多都是从客户的in-house 内部部门发展出来的。例如1899年成立的Lintas(后来叫Lowe),全称叫Lever International Advertising Service, 本质上就是联合利华的内部广告部门。

这种合作伙伴关系能够长期成立,是因为当时存在一种相对稳定的均衡:谁做判断,如何承担风险,怎样评价结果。

部分判断权之所以交给Agency,并非只是人手,而是专业判断力的稀缺:品牌策略、创意水准、媒介组合的取舍和计划,来自乙方系统、方法和人才的长期积累,且往往是在甲方的授权下持续建设的。

与此同时,风险不是单向转移的。品牌建设是一场长跑,客户和agency 的投入,未必当季就能看到回报,但通过复盘,成功和失败都会成为下一次战役的基础。

评价体系也是双方共享的。KPI 更多是双方合作的校准工具,而不是用来问责或扣费的机制。这些KPI指向“效果”,但不等同于最终结果,例如创意质量是看Preview调研、媒介看Spend-GRP-与认知跟踪、策略基于团队评估和Brand Health Check。

这些指标并不完美,却构成了一套双方都听得懂的专业语言,避免评估沦为情绪和个人偏好。

当判断权,风险承担和评价方式相互匹配时,合作就有了稳定性。

奥美(Ogilvy)与联合利华的多芬品牌(Dove)之间的合作关系始于1957年,至今已有68年。

这种均衡,还建立在一个特定的时代条件之上—甲乙双方的人,站在同一条时间线上。

专业营销体系刚刚引入中国,两边都是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,一起学习、一起成长。市场高速发展,前方并无经验可循。这种“同步成长”的状态,降低了合作的紧张感,令合作比博弈更有吸引力。

当然,也不能忽视一个现实因素:钱!

充足的预算,是维持均衡的物质条件。2000年时,外企一个预算不算太多的品牌,给代理商的年费也可以达到1000万人民币,相当于现在2000万以上。放到今天,你能见到多少客户愿意为“年费两千万”买单?

充足的预算也成就了当年Agency体面而光鲜的工作环境,吸引无数年轻人投身其中,梦想成为Mad Me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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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化:供给结构变化,合作逐步失衡

外企体系和大型agency,培养出了大量能力强的人。当这些人羽翼丰满甚至获得行业口碑之后,离开原有体系,开始出来创业;另一方面,本地人才也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论,市场供给结构发生根本变化。

这些新出现的代理商,通过两种方式与国际agency抢夺客户。

外企背景创业者的“田忌赛马”:

试想你是外企或民企的品牌经理或总监,过去对接的是agency端的Account Director客户总监,一切按流程进行。

如今在你面前出现了新组合:策略人原来就是外企资深市场人员,而创意人是过去重大项目才会出场的ECD(执行创意总监)。他们能力更强,亲自主持工作,价格还比国际agency灵活。这自然迅速吸引了一些外企和重视品牌建设的头部民企。

他们不止交付创意,更与客户分享市场趋势和洞察,直接参与客户的成长战略与产品创新,贡献可衡量的增长。

市场给这种agency取了个新名字,叫Boutique Agency。如果传统国际Agency是星巴克,那他们就是获奖咖啡师的精品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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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土广告人的“另辟蹊径”:

现实的情况是,如果你不出身于国际公司,即便能力出色,也只能服务以民企为主的本土客户。

这未必公平,但不仅是缺少外企的“光环”问题,而是前述的服务体系和共同语言,都难以匹配。

因此,本土广告人的优先机会,是服务那些“向往国际agency但又无法合作”的民企。而他们要克服履历的不足,必须找到一套企业家听得懂的方法论,典型的就是“定位”

“代言人”。前者是正在迅速影响民营企业家的理论,后者是老板们“看得见摸得着”的交付物。

本土广告公司为了系统性与国际公司(所谓国际4A)竞争,往往构造差异化叙事,例如“更懂中国国情”;但与此同时,又模仿它们成立自己的“中国4A”组织、发起本地奖项。既想挑战国际4A的权威,又难以摆脱它们所建立的标准和声望体系。

实际上,国际4A早已本土化,中国4A也不必然产生更适合中国客户的方案。广告公司终究只有两种:好公司,和不好的公司。“4A与否”,只是标签,而不该成为评价创意与专业的前提。

好在市场巨大,服务需求急迫。在这个阶段里,乙方规模迅速成长壮大,分流了国际agency的客户。也推动中国整体营销水平显著提升,部分本地企业品牌管理的专业化程度和传播质量堪与外企平分秋色。

判断权并没有消失,但它开始分流。

随着稀缺性的下降,传统的客户--代理商伙伴关系开始松动。“比稿”成为常规方式,采购介入agency评选。

当价格因素成为主要分值,甚至单一否决因素时,评价方式已经偏移,它不再判断“谁做的对”,而是“谁更便宜”。

这个阶段后期,客户与代理商的平均合作周期为

两年。

解体:数字化与平台主导,合作关系坍塌

随着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飞速发展,人们的生活数字化程度急剧提高。它不是单一传播环境的变化,而是社会底层逻辑的变革。

客户不再需要一个全能agency,也不存在全能的agency。

因为市场机制发生了三重巨变:

一:互联网把“渠道”和“传播”融合,令速度压过品质。

外企时代的媒介结构很清晰:电视、户外、平面、电台……传播单向,节奏相对可控,创意质量与媒介投放能形成更稳定的协同。

而互联网时代,渠道与传播融合,沟通实时多向,内容与交易纠缠在一起,速度与个性化往往大于创意的“作品感”。

当传播从高度的“计划性”进入需要快速反应的“实时性”,很多过去的观念和原则,会自然失效。

你不能再用半年做一场campaign的节奏,去应对日更的内容环境;也不能指望一个“年度Big Idea ”解决持续变化的竞争。

关系从“共创”转向“响应”,从“体系化”变成“碎片化”,协作和信任成本随之上升。

二:服务多元化,专业模块化,关系采购化

当传播环境变得更复杂,一个自然反应是:拆解。

服务被拆成更多的模块——内容、投放、数据、种草、直播、私域、搜索、社媒运营、KOL/KOC……每个领域的“判断”都变成单独的采购模块,单独比价、单独设KPI,不再以整体的形式存在。

服务商高度年轻化,他们更懂技术、社交、平台机制。很多工作,是过去传统agency不太愿意做、或者不擅长做的“手脚活”和技术活,逐渐上升为品牌沟通和交易的重要手段,成为客户预算的主要分配。

合作关系被纳入供应链管理模式:交付物清单、工时、报价、验收、扣款、复盘……一切变得透明,也变得冷漠。

整体性,原本深度合作的前提,不复存在。

Agency经常被安置一个新称谓“Leading Agency” (领导代理商),领导谁呢?无非是客户面对太多服务商忙不过来,让收月费的agency去代为管理。

只是这种管理既不能“决策”,也没有“支付对价”,而是一种变相的捆绑。“你是我们的策略合作伙伴,你最懂我们的业务,只能你去领导和协调”。

面对一个出力不讨好的职责,那就不如保守操作,或者推荐关系友好的细分服务商。

三:“评价工具”变成“问责工具”

平台让一切变得数据化、可追踪。ROI替代KPI,“效果广告”逐渐变成客户的原则。

ROI导向本身没有错。过去的KPI其实也是间接地关联ROI,客户和代理商一直在试图把策略和传播变得可衡量。

问题在于,ROI越来越成为对乙方问责的指标。

Agency做的是传播与创意,是影响消费者品牌认知和品牌资产的一部分工作;而ROI往往同时受产品、定价、渠道、运营、平台规则等多重变量影响。

乙方既无法控制全部变量,却要承受“为结果负责”的压力。这意味着风险被单向转移,但决策权并没有同步转移。

当你要求一个人对结果负责,却不给他对应的判断空间,那么合作就不是风险共担。因此,结果往往不是更好的方案,而是保守决策、短期思维和“自证清白”的流程化作业。

合作关系开始变形,但真正的断裂,发生在更后面。

平台提供自动化工具、模板、数据反馈,甚至直接下场服务。更重要的是,它逐渐掌握了“何为有效的传播”的定义权。判断力甚至已经不在客户和代理商之间。

当分发、反馈和规则都由算法决定,创作空间其实已经被提前限定。平台发起的大促,你能不参加吗?李佳琪直播万众瞩目、日销百亿,你能忍住旁观吗?抖音DP的销售垫资+传播合一,传统agency能做吗?

而数字化时代成长起来的消费者,对策略和创意的感受,也淹没在流量的表象之下。曾经诺基亚一幅巨幅海报“男人钟爱黑”,可以带动一部机型的爆发,而互联网时代的原住民,更想看到小鲜肉们喊出“要有小红唇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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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Agency仍然在创作,但创作越来越像是在一个规定好的空间里完成。判断的重心,也从“是否对品牌有价值”,转向“是否符合流量逻辑”。

这样的结构下,合作关系越来越难以持久。

Agency, 从原先深度合作的策略和创意伙伴,逐渐变成“执行供应商”,关系更加契约化和短期化。客户不再把它们看作“品牌管理的延伸”,而是根据具体需求选择,强调效果和效率,而非长期战略合作。

尾声:后数字化时代的代价和思考

回看过去三十年的变化,并非谁强谁弱,或情怀不再。而是早期客户与代理商之间曾经存在的一种结构性的均衡,随着市场的发展和技术变革而改变。

当判断权、风险承担、评价方式彼此匹配时,合作关系就具备稳定性;而这些要素错位,失稳乃至坍塌就是必然的结果。

一旦均衡被打破,“博弈”就会自动补位。

博弈必然伴随“内卷”:价格越压越低,作业周期越压越短,人员流动更快。专业投入变成奢侈,甚至是一种过时的思维。

更糟的是,当每一方都缺乏长期确定性,关系就容易滑向“灰色地带”:不透明的利益安排、模糊的责任边界、以及看似忙碌实则互相消耗的过程。

如果每个人都处在随时可替换的位置,又要求长期主义投入,本身就不现实。

面对业务萎缩,合作短期化,广告集团开始频繁并购和重组。曾经感召过几代人的Agency品牌陆续消失,JWT(2018)Leo Burnett(2020)DDB……,纷纷在众人的叹息中,成为历史铭牌上的一颗颗星。

不少乙方专业人士也选择离场,并非能力不足,而是当年那种“判断被需要”的位置逐渐消失,职业成就感也随之消解。

市场一直在变化。当判断力交给平台,创意交给技术,评价交给大数据之后,新问题也会随之产生。如今,AI时代的加速到来,为某些领域提供全新可能,也必然将会再次打破既有平衡。

问题不在于如何回到“过去的合作”,而在于在新的系统里,判断权,风险承担和评价方式,是否还能重新形成匹配。

在技术持续加速的背景下,头部人才顾问化、in-house回归、局部稳定的出现,更像是系统在寻找新的均衡。

而曾经那种完整而稳定的合作关系,或许已经不必回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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