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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之过?低价惯性的陷阱与良性市场的维护

退思先生 - 2026-07-03 18 Views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营销退思录”,作者:退思先生,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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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两篇聊过《厦门帮》和《定价策略》,都提到了“低价惯性”。最近“澳洲优思益”造假事件发酵,朋友们希望我系统谈谈低价问题的成因、代价和监管边界。于是有了这篇。

“追求低价”何以成为默认设置?

先厘清:

效率提升和良性竞争带来的低价,是商业进步的表现。好东西之所以能普及,关键就在于价格降下来了。

但“低价”作为商业活动的首要目标或核心手段,则是另一回事。

当“便宜”被置于“好”之上,商业逻辑就发生了错位。企业的注意力从“创造价值”转向“压低成本”,从“满足需求”转向“击穿价格”。

这不是某个行业的特例,而是一种长期商业惯性,甚至是商业文化的隐痛与暗疾。

自宋朝起,福建建阳就是盗版书最多的地方。书坊一旦听说哪本书畅销,立刻翻印、低价出售。为了便宜,就偷工减料。目录做得跟正版一样,但内容偷偷删减,纸张也差。

他们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才造假,相反,那里书坊林立,生意兴隆。

为什么?因为这样“来钱快”!

低价竞争的动力是人性,是急不可待。

如今的流量时代加剧了这一点。在算法分发逻辑下,同样的商品,谁便宜,谁更可能获得更多曝光。

全天直播,实时反馈,“急”已经被压缩、被量化、被合理化成KPI、被美化为执行力。

企业很快发现:不降价,就没有流量;没有流量,就没有销量;没有销量就出局,连降价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没办法”,是现实,也是逃避。

“低价惯性”的三个陷阱

对“低价”的极致关注和执行,会不可避免掉入三个陷阱:

陷阱一:品质折损

当价格被压到极致,企业只能压缩成本。最初可能是“少放一点成分”,后来变成“用替代品”,再后来是“没有但谎称有”。每一步看似微小,累积起来就是品质的全面垮塌。

陷阱二:利润枯竭

当价格成为首要竞争维度,行业整体利润被压缩。没有利润,则研发、产品升级、差异化都失去资源,只能靠低价跑量硬撑。

影响的不是一两个企业,可能整个行业都被困其中。经营应该有合理的利润,利润是价值的结果,也是继续创造价值的动力。

陷阱三:信任危机

当真实的价格和品质无法支撑销量,企业开始制造虚假信息:虚构销量排名、抬高原价促销、夸大产品功效。从“低质”滑向“误导”。而误导也不够用时,就伪造。比如“澳洲优思益”的原产地造假和虚假宣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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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十年代的保健品行业,从三株到太阳神,靠夸大宣传而起量,最终集体信任崩盘。这虽然不是“低价惯性”的直接后果,但它是“信息误导”的典型案例。

进一步的红线:从“低质”到“违法”

在“追求低价”的道路上,有几个层次的危害:

低质,是偷工减料、品质不达标,是民事或行政问题;误导,是虚假宣传,是行政违法;而最差的是害人,添加有害物质、伪造检测报告,这是犯罪!

最沉重的教训,当属三聚氰胺事件。

那时乳业品牌低价倾销抢夺市场份额,终端大比例买赠促销,利润严重压缩。一方面,它们持续压低奶源价格,而另一方面,饲料成本不断上涨,上游奶站两头受压。

为了低成本通过蛋白含量检测,一些上游奶站向原奶中添加三聚氰胺。无数婴儿因此受害,中国乳业为此付出了十年信任重建的代价。

三聚氰胺是竞争激烈的结果吗?不完全。

真正的原因是:有人选择以“抄近道”方式通过检测。而三鹿明知有毒仍准许销售,其他企业在奶源管控上严重失职,这导致违法者获利,良心供奶企业反而活不下去!

如果不造假、不放松检测,奶源自然供应不足,低价竞争根本无法维持。所以,造假和失守,既是维持这套低价系统的“工具”,也是追求低价必然产生的“恶果”。

这是“来钱快”的极端体现,加上监管的缺位甚至某些纵容。

记住:不只是三鹿。22家企业69批次产品检出三聚氰胺,这是一场全行业的坍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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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来自东方网-文汇报,2008年9月17日

“我们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教训,就是我们从来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。”

当“低价”被推到极致,历史就会重演。

根源或许是“文化惯性+ 平台放大器”

文化惯性是种子:

创新太苦了,山寨很容易。做品牌太慢了,降价是立竿见影的。

中国企业长期以“成本优势”为竞争力,形成了“遇到竞争就降价”的条件反射。这不是体力的懒惰,而是思维的懒惰。

这种思维,在消费者身上也不难看到。脱口秀演员Jimmy O. Yang曾调侃:老外喜欢炫耀开销贵,中国人喜欢炫耀买的便宜。这背后有真实的经济理性,也有文化和心理的惯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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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便宜”等于“划算”,“划算”等于“聪明”。

需求侧的“比价”偏好,与供给侧的“追求低价”,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
平台算法是土壤:

没有平台的时候,也有低质量和造假。

但平台毕竟有别于过去的线下模式。它汇聚了突破地理边界的流量、整合传播和交易、掌握着流量分配权。它的放大效应,是线下实体不能比的。

谁能在搜索结果中靠前,在推荐流中获得曝光,由算法决定。而“价格”,或价格引发的行为数据,是算法的重要权重。

于是“低价优先”从某些企业的选择,变成了几乎所有商家的信条。

平台自身也受困于此。它可以迅速冲量,获得投流收入,但当低价导致低质,低质导致投诉、退货和用户流失时,平台的长期价值也会受损。

只是再大的平台,也处于囚徒困境。在短期增长压力和被别人分流的担心中,改变规则并非易事。

种子 + 土壤 = 容易导致劣币驱逐良币。

消费者是无辜的吗?

不完全,但她们的“责任”是被动的、弱势的。

信息不对称是根本原因。消费者无法判断9.9元的面膜和99元的面膜成分差异,也无法验证“全网最低”是否真实、“10万+”是否刷单。

“贪便宜”是普遍心理,不是罪。但它可以被诱导和强化。消费者每次点击“购买”,都是在为这套低价逻辑投票。

同时,个体维权成本远超损失。花100元买到问题产品,要耗上数天与商家沟通,还要证据保全或第三方检测。多数人的选择是,算了。

正因如此,英国的法律把责任直接压在零售商身上。消费者买到问题产品,直接找零售商赔,不用追查上游。加上小额诉讼只需要“在线填表”、费用低,商家更愿意主动和解,因为他们拖不起。

回到国内,我们的优势在于“7天无理由”(主要针对线上),在保障消费者“后悔权”上更严格。但在质量问题维权上,消费者6个月后要自己举证,检测费可能比商品还贵。零售商知道消费者耗不起,更倾向于拖、而不是赔。

中国强在“买错能退”,英国强在“买坏好赔”。就压力而言,英国零售商更大,因此对上游的审视更加严格。

零售商和平台的压力大小,决定了它愿不愿意、敢不敢对上游“挑刺”,进而决定了供应链质量能否被倒逼。

当然,制度可以矫正消费者的弱势,但无法替代消费者的选择意识。最终,只有当更多消费者愿意为品质支付溢价,市场的供给结构才会相应改变。

良性市场的多方维护

解决问题的关键不是“反对低价”,而是建立规则,让“良币”能够被奖赏、“劣币”付出代价。

平台有首要责任:

谁的影响力最大,谁承担最大的责任。技术无罪论不是逃避责任的理由。资本市场的估值逻辑和商业媒体的关注议题,不应只放在“规模和盈利性”上。

算法的参数很多,关键在于如何调整它们的权重。2025年抖音的“好看计划”,既是平台进步,也反衬了之前“不好看”的泛滥。而比价、全网低价、奖励单量而非金额,这些还是“价低者得流量”的逻辑。

平台也要慎用“补贴”,不对称补贴是对市场的扰乱,因为补贴制造的“低价”不是效率的结果,而是资本的结果,扭曲价格信号,助长投机行为。

企业要承担作恶的代价:

违法成本必须高于违法所得,对于恶性犯罪,也不能有“换个马甲再来一次”的机会。

但与之对应的,企业也需要被保障的权利,特别是“定价权”。德国反垄断机构禁止亚马逊干预第三方卖家定价,要求定价权回归商家。监管的核心不是消灭低价,而是确保定价权回到商家手中。

监管要专业化:

315晚会彰显了监管的在场,但它解决不了日常的问题。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随着市场的发展不断完善规则。

不同国家有不同思路:德国看重“流程决定结果”,美国靠“风险分级+巨额赔偿威慑”,欧盟要求企业“快速证明你合规”——追溯的慢就是不靠谱。

它山之石可以攻玉。监管也不是往死里管,虚假宣传和营销概念是两回事,管到不能说话,市场也就没有活力了。

最后才是消费者:

消费者需要的不是“眼光”,而是“信息充分”。所谓“充分知情下的决策” ( Informed Decision ),不是没有错误,而是不能被误导和欺骗。

你有买便宜的权利,也有买贵的权利。

当然,消费者也要意识到,“便宜没好货”不是说说而已,每一次“薅羊毛”的自我说服,都可能是在为“劣币”投票。

顺便提回流量套利,利用规则获利这本身不是问题。但差别在于两点:一是在套利过程中,是否能“有所不为”;二是在规模稳定后,是否愿意“回归对价值的关注”。

维护良性市场,需要每一个环节的改变:平台设计规则,企业选择方向,监管完善制度,消费者在被赋予知情权和选择权之后,做出更明智的选择。

法律只是底线。而好的行为不仅是道德选择,也需要有奖赏机制与之配套。

低价惯性是谁之过?没有唯一的恶人,也没有完全无辜的一方。

但谁可以改变?每一个环节都可以——前提是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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